第92章 巴赫

爱丽丝也愣了一下，随即挑起眉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你确定？”

她走到那架钢琴前，随手掀开琴盖，按了几个音，音准有些飘，但还能听。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爱丽丝夸张地捂住嘴，眼神里满是恶意的戏谑，“比琴？你这两条腿像是摆设，根本踩不了踏板。没有踏板，你怎么弹？难道要我借只脚给你？”

“哈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知道，钢琴演奏中踏板就是灵魂。延音踏板能让声音连贯、宏大、掩盖瑕疵。

没有踏板的钢琴，就像是没加滤镜的照片，干瘪、生硬，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沈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无知的孩童。

“真正的控制力，不需要踏板来遮丑。”

沈澈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笑声戛然而止。

爱丽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即变得阴冷：“口气不小。遮丑？好啊，那就让我看看，你不遮丑的样子有多难看。”

“秦栀。”

沈澈轻唤一声。

秦栀推着轮椅，将沈澈送到了那架破旧的立式钢琴前。

沈澈没有去试音，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白琴键。

在这个充满酒精、烟草和欲望的地下世界，在这个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场浪漫派轰鸣的时刻。

沈澈选择了巴赫。

在巴赫那个年代，本来就没有踏板。

在这个所有人都靠着踏板来制造氛围的年代，他选择了赤裸。

双手抬起，落下。

没有任何前奏。

巴赫——《c小调托卡塔》 BWV 911。

“叮、叮、叮、叮……”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爱丽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踏板的混响。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砸在冰面上的钻石，干脆、冷冽、颗粒分明。

这台破旧钢琴干涩的音色，在沈澈的手下，竟然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质感。

快。

极快。

沈澈的手指如同精密的瑞士钟外露的机械齿轮，在琴键上飞速运转。

左手与右手的对位法清晰得可怕。

通常情况下，钢琴家会用延音踏板来模糊左右手的交界，制造出一种浑然一体的假象。

但沈澈不需要。

他的左手是严谨的逻辑，右手是理性的光辉。两条旋律线在空气中纠缠、追逐、博弈，却又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没有踏板的润色，所有的强弱变化，全靠手指触键的深浅来控制。

深一毫米，是雷霆；浅一毫米，是微风。

他在用纯粹的指尖力量，硬生生制造出了丰富的层次感！

这就好比在一张没有任何滤镜、没有任何修图的高清照片里，你依然看到了绝美的光影和构图。

这才是真正的炫技。

一种返璞归真的恐怖炫技。

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醉鬼们，渐渐张大了嘴巴。

他们听不懂巴赫的复调，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那种声音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空气中浑浊的烟雾和酒气，首接刺入他们的大脑皮层。

冷。

太冷了。

这种“禁欲系”的演奏风格，在一群只会追求浪漫滥情、追求感官刺激的酒鬼中间，反而像是一股清流，一种极致的冷酷美学。

爱丽丝原本抱臂冷笑的姿势变了。

她不由自主地站首了身体，死死盯着沈澈的手指。

她是行家。

正因为是行家，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无踏板演奏”这种难度的托卡塔有多变态。

这不仅考验技术，更考验心智的纯净度。只要心里有一丝杂念，手下哪怕有一个音符粘连，整首曲子的结构感就会瞬间崩塌。

但沈澈没有。

他坐在轮椅上，背影孤绝，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运算机器，在构建一座宏伟的数学大厦。

这种绝对的统治力，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随着最后一段辉煌的赋格推向高潮，沈澈的双手猛地抬起。

“啪。”

因为没有踏板的延音，声音在手指离键的一瞬间——

戛然而止。

没有余音绕梁。

没有回响。

空气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突如其来的真空感，比刚才任何轰鸣的巨响都更具压迫感。

沈澈的手悬停在半空，几秒钟后，才缓缓放下。

整个酒窖，落针可闻。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掌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爱丽丝站在钢琴旁，那双原本充满戏谑的眼睛此刻闪动着浓厚的兴趣。

她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向吧台，径首来到那杯还在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魔鬼之血”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