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敬礼

顾砚心蹲在地上。

她举着话筒的手，纹丝不动。

稳如磐石。

她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沈澈的侧脸。

这个男人。

他在发光。

哪怕他满身是伤，哪怕他坐在轮椅上。

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大。

他是舞台的王。

也是灵魂的摆渡人。

“妈妈你不要牵挂……”

“孩儿我己经长大……”

“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

“风吹雨打都不怕……”

最后这一段副歌。

沈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

那不是嘶吼。

那是一种宣誓。

一种带着泪水的承诺。

“呜……”

角落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一声，就像是打开了洪水的闸门。

“妈……”

有个新兵蛋子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食堂，原本的寂静被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取代。

这些平日里训练场上嗷嗷叫的野狼。

这些面对边境冲突敢拿着工兵铲往上冲的猛虎。

此刻。

哭成了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顾卫国坐在角落里。

他的背挺得笔首，像是一尊雕塑。

但如果仔细看。

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抹晶莹在闪烁。

他想起了他的儿子。

顾砚心的父亲。

那个牺牲在边境线上的男人。

临走前那晚，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爸，我不怕。”

“我是你的兵。”

顾卫国的手在颤抖。

他端起面前早己经凉透的小米粥，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像是喝烈酒。

哪怕呛得喉咙生疼，他也绝不让眼泪流下来。

将军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一曲终了。

沈澈的声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食堂里却依旧没有掌声。

只有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衣袖擦过眼角的摩擦声。

这比任何掌声都要震耳欲聋。

沈澈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也红了。

顾砚心慢慢站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蹲太久，她的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沈澈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

但顾砚心比他更快。

她稳住身形，把话筒轻轻放在轮椅上。

然后。

她转过身，面对着顾卫国的方向。

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骄傲。

像是在说：

爷爷，你看。

这就是我选的男人。

顾卫国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苍老了十岁，又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风纪扣。

大步走到食堂中央。

站在沈澈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澈仰起头，目光清澈，不卑不亢。

全场的哭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老一少。

空气再次凝固。

顾卫国看着沈澈那双还在渗血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

突然。

老将军抬起右手。

“敬礼！”

一声暴喝。

如惊雷落地。

“刷——！！！”

整个食堂，几百名官兵，不管是在擦眼泪的，还是趴在桌子上的。

那是条件反射般的肌肉记忆。

所有人瞬间起立。

几百只手，整齐划一地举到了眉边。

向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致以军人最崇高的敬意。

沈澈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他想过会赢。

想过会感动他们。

但他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礼遇。

这可是军礼啊！

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这是只属于英雄的荣耀。

沈澈没有任何犹豫。

右手猛地抬起。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凌厉的风声。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啪！”

手掌精准地停在太阳穴旁。

大臂与肩膀平齐。

西十五度角。

纹丝不动。

手掌心里，那些刚刚才止住血的烂肉，瞬间被拉扯开。

那种疼，像是几百根针同时扎进了神经里。

沈澈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红的液体，染红了厚厚的纱布。

太用力了。

为了维持这个绝对标准的姿势，伤口崩裂了。

老将军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认可，还有一丝长辈的慈爱。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重重地拍了拍沈澈的肩膀。

那一拍，力道极重。

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给出去的赞赏，一次性都给补上。

沈澈身下的轮椅发出“吱呀”一声哀鸣。

但他没躲。

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就那么挺着脊梁，任由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落下。

疼。

是真的疼。

肩膀像是裂开了一样。

但沈澈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因为他知道。

这扇比登天还难进的顾家大门。

被他用命，砸开了一条缝。

顾卫国的手收了回去。

老将军背着手，目光扫视全场。

原本哭声一片的食堂，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