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这次九叔与高豪杰未曾阻拦。

两人又提出今夜要宿在一处，高豪杰面色古怪地提醒：“我们平日都歇在义庄。”

谁知那对男女竟浑不在意。

及至领着他们踏入义庄前厅，只见二人对着停放在侧的几具棺椁低声诵念起来，似是在举行某种超度仪式。

高豪杰抱臂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对这些西洋门道一窍不通，除了隐约听过“圣诞”

“复活”

几个名头，其余一概不知。

夜色渐深，两间相邻的客房内各自歇下了一对异国访客。

待万籁俱寂、子时过后，那两扇木门却悄然滑开，两道影子如鬼魅般汇入廊下的暗角。

马尔斯将声音压得极低，用故乡的语言对身侧的少女道：“他们没起疑心吧？”

“没有。”

少女轻声应道，随即话锋一转，透着不解，“可是哥哥，你为何要骗他们？那封信根本不是父亲写的。”

马尔斯的嘴角在昏暗中扬起一抹弧度。”没关系，妹妹。

这些东方人天真得很，不会怀疑我们。

山德叔叔留下的手札我们都读过了——他那当传教士的兄长说得明明白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藏着一种能令人永生的神秘力量。”

“但信里也警告过，要获得那种永恒，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少女的声音里掺杂着忧虑。

马尔斯却低低笑了出来：“只要能永远活下去，代价又算得了什么？我身上带着枪。

等这群蠢货替我们找到那‘恶魔’，就把他们献祭出去。”

他的算盘打得响亮，却未曾察觉，不远处的墙根阴影里，高豪杰的嘴角无声地牵起一丝了然的笑。

多学一门语言果然不是坏事，否则哪能听见这样精彩的筹谋。

他屏息静听，随后如一阵夜风般退去，将所闻尽数转告给了九叔。

这种事本不必隐瞒。

九叔听罢并无讶色，只淡淡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话高豪杰心底也是认同的。

那些远渡重洋的传教士，有几个不是无利不往的？他们是最早的探子与走私客，将东方的珍宝一船船运走，又把测绘的地图悄悄交到联军手上。

二人当下议定：暂且装作一无所知，慢慢从这两个洋人口中套出更多消息。

既然高豪杰听到了“信”

的存在，首要便是将那封信弄到手。

临别时，九叔却叫住高豪杰，眼里带着探究：“你竟还懂洋文？何时学的？”

高豪杰打了个哈哈，随口应道：“师父，您徒弟记性好，早年投奔伯父前，在省城跟洋人打过些交道。”

九叔听了，倒也信了。

他这个徒弟确是个奇才，再繁复的符箓都能一挥而就，既有这般天资，学会几句鸟语又有什么稀奇。

回到房中，高豪杰开始收拾行装，预备前往酒泉镇。

他倒真想瞧瞧，外邦的“恶魔”

，遇上了中土的雷霆与真火，是否也一样不堪一击。

酒泉镇距任家镇不远，义庄恰巧筑在两镇之间，往来都十分便利。

翌日拂晓，高豪杰、九叔便带着那两个洋人上了路。

酒泉镇与任家镇不同，此处商户云集，说话最有分量的不是乡绅，而是生意做得最大的酒坊老板——连镇长也要让他三分。

但九叔与高豪杰并未去寻酒坊主或镇长。

高豪杰只在街边问了路，西人便径首来到了镇上的教堂前。

只见教堂门外熙熙攘攘，竟似集市般热闹。

两排小贩挤在道旁，卖凉茶的、吆喝凉糕的、摆着鲜果的，声声叫卖不绝于耳。

更有趣的是，一旁竟还有个卦摊，布幡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望着这十字架下喧腾无比的“庙会”

，九叔的脸色一时变得十分微妙。

若不是抬头便能看见建筑顶上的十字架，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高豪杰眯起眼，打量着教堂门庭下络绎不绝的信众。

那洋和尚倒有几分本事，竟能在此地扎下根来。

九叔背着手，与高豪杰一同迈入教堂门槛，马尔斯兄妹则缀在后头，神色间藏着几分飘忽。

堂内极阔，穹顶高悬，尽头壁上绘着一幅受难图——只是那图中的圣人竟裹着厚实长袍。

高豪杰暗暗抽了口气。

连圣像都能改头换面，这些人为了传教，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怪不得能在此处立足——原本赤身的受难图常被读书人指摘有伤体统，如今倒好，首接给圣人穿上了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