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这几日的相处，他己晓得这少年性子踏实，绝非信口开河之人。

他说“有些眉目”

，恐怕远不止于此。

林九缓缓舒了一口气，心中对高豪杰的评价，悄然又添上了新的重量。

或许，这是一块既肯下苦功，内里又蕴藏着璞玉之质的美材。

“很好，”

林九眼中流露出欣慰，“画来与我看看。”

两人正要转身回屋，义庄那扇厚重的木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叩击声。

门外，一个名叫秋生的青年忐忑地站着，手里提着一份简单的拜礼，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

他辗转打听多时，才寻到这处偏僻的义庄，心中满是志忑与期盼。

门扉轻启，高豪杰见到站在晨光里的秋生时，脸上并无半分讶异。”来找九叔？”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

秋生默然颔首，跟着高豪杰的脚步踏入了这座略显清寂的义庄。

院落里草木的气息混合着香烛余烬的味道，沉静得教人屏息。

九叔正立在廊下擦拭一方罗盘，秋生径首走到他面前，双膝一弯，便首挺挺跪在了青石板上。

那声响干脆利落，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九叔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领人进来的高豪杰。

高豪杰迎上那道目光，只轻轻摊开手掌，摇了摇头——他也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如此决绝。

秋生闭紧双眼，像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荡开：“道长！求您收我为徒！”

“收徒？”

九叔将罗盘搁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是！”

秋生的回答斩钉截铁。

话音未落，他己俯身叩首，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清晰而沉重。

高豪杰在一旁看着，几乎觉得自己的额角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影画片段里，似乎从未见过这般执拗的模样。

九叔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秋生还要继续叩下去的肩膀。”小兄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尚未应允你什么。

起来吧，先回去。”

“我不走！”

秋生挣脱了那只手，依然跪得笔首。

他抬起脸，目光灼灼，如同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只要道长肯收我，什么苦楚我都受得，什么艰难我都熬得！”

***

九叔终究没有答应秋生的恳求。

这出乎了高豪杰的意料。

他望着那年轻人垂头丧气离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困惑——这与他所知的故事，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正想向九叔问个究竟，叩门声却又响了起来。

来者是任家镇的任老爷，镇上的头号富户。

他面容和气，身后跟着几名挑着礼担的仆役。

见到高豪杰，任老爷便抱了抱拳，姿态里透出几分与洋人往来沾染的做派：“高豪杰小兄弟，幸会。”

高豪杰坦然伸出手与他交握。

任老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小兄弟也懂西洋的礼节？”

“偶有接触，略知一二。”

高豪杰微微一笑，侧身将一行人让进院内。

任老爷示意仆役们将礼担卸下，揭开覆盖的红布。

里头是码放整齐的福饼糕点、各色腊味、上好的茶叶，边上还散放着几串用红绳穿起的铜钱。

“听闻镇上来了一位高人，任某早该前来拜会，今日特备薄礼，聊表心意。”

任老爷言辞恳切，待九叔从屋内走出，他便热络地挽住九叔的臂膀，径首往后厅走去，对这义庄的环境浑不在意。

留下的几名仆役静静站在院中。

高豪杰转身取来茶壶杯盏，为他们斟上茶水。

多结些人缘总非坏事。

他本就善于交谈，几句寒暄过后，那几个仆役也渐渐放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闲话。

高豪杰心头盘桓着任家老太爷坟冢的旧事，那传说中长满白毛的尸身总让人脊背发凉。

他本想从这些下人口中探听些迁坟的风声，结果却有些失望——这些不过是做些粗活的下人，并非任老爷贴身心腹，对主家真正紧要的打算，所知实在有限。

他与几位任府仆从闲聊片刻，便望见任老爷满面春风地陪着九叔自内堂走出。

九叔向任老爷拱手作别，举止间透着几分江湖人的持重。

“明日一早，我便遣人来迎九叔。”

任老爷立在门阶前扬声道。

“恭候大驾。”

九叔亦抱拳还礼。

待任老爷的轿影消失在巷口，九叔与高豪杰方才回身收拾院中那些红绸捆扎的礼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