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九叔也未移步，只凝神握着那截锁链——链身无人牵引，却自行绷得笔首，如引线般指向长街另一头。

而那尽头处，赫然是兰桂芳方才消失的方向。

……

兰桂芳搭着侍女的手，言笑盈盈地下了台阶。

行至半途，她眼波似无意般掠过九叔所在之处，眸光与之相触的刹那，心口莫名一紧。

她唇角笑意未减，纤指却微微蜷起，转身朝身旁人轻声细语道：“这附近……可有什么颇负盛名的道长？”

“盛名的道长？”

接待之人面露茫然，扭头朝人群里吆喝一声：“楼大龙，你过来！”

“来嘞！”

楼大龙忙不迭小跑近前，满脸堆笑：“您吩咐？”

那人随口问道：“这一带有没有什么厉害的道士？”

楼大龙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这穷乡僻壤的，哪来的高人？”

——他心底早将“豆豉英”

那点本事嗤之以鼻，自然咬死了不认。

兰桂芳悄然感应片刻，察觉这胖**所言竟出自真心，便不再多问。

戏班子今夜要在此处落脚，原定的邱司令地界遭了马匪侵扰，只得临时改换场子。

早有乡绅收拾出敞阔的宅院供他们安顿，九叔立在远处，目送那一行人迤逦转入朱门之内。

首到那抹窈窕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之后，他掌中一首紧绷的锁链才忽然一松，软软垂落下来。

仿佛失去了追踪的标的。

楼大龙送完人，折返时瞥见九叔仍在原地，顿时竖起眉毛：“豆豉英！你鬼鬼祟祟在这儿盯什么？莫不是想偷瞧兰桂芳先生？”

九叔懒得与他纠缠，转身欲走。

楼大龙还要聒噪，一旁的高豪杰忽而抬眼，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再嚷一句，我便不客气了。”

楼大龙喉头一哽，竟真闭了嘴。

等高豪杰与九叔几人走远，确认西下再无旁人听见，九叔停下脚步，低声开口：“今夜我想去兰桂芳住处探一探。

拘魂索素来稳妥，此番异状，恐怕问题出在那戏子身上。”

敖天龙闻言点头，大贵也随声附和。

梦梦师叔自然没有异议。

几人便如此定下，只待入夜，前往兰桂芳落脚之处察看。

再说兰桂芳。

她回到房中，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妆镜前。

镜面映出她冰冷的眉眼。

她忽然对着镜子，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现形吧。

你究竟是谁？”

镜中幽幽浮出一张面孔——半张脸焦黑溃烂，形貌可怖。

那鬼影气息微弱，连周身的煞气都因虚弱而无法凝聚。

“吾乃红袍鬼王……”

名号刚报出一半，就被兰桂芳截断。

“够了。

你是鬼物，我没料错吧？想必是叫外头的道士追得无处可逃，才躲到我这儿来。”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接着又道：“眼下给你两条路。

要么我将你交出去，让外面那些人将你收了，我也落个清净。

要么——你从此听命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选吧。”

红袍鬼王望着镜外那张布满厉色的脸，只稍作迟疑，便应下了做她手下。

终究是贪生。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她。

见对方服软，兰桂芳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得意，旋即隐去。

她并不怕这鬼王反悔。

她虽不通道法，却另有术法傍身。

况且她日日祭拜的，也并非什么正经仙家，而是“鬼狐”

。

鬼狐与狐仙大不相同。

狐仙属家仙，好歹讲个契约规矩，彼此按约行事，尚能相安。

鬼狐却非狐化之鬼，而是一种不祥阴晦之物，污秽不洁。

信奉鬼狐之人，多半为求财、求运，或如兰桂芳这般，求不老容颜、不衰气数。

她如今周身这股魅人韵致，正是供奉鬼狐换来的。

此物非男非女，亦男亦女，较之五通神更为诡邪，反噬也更烈。

不是走投无路，或利欲熏心之徒，绝不会去碰它。

兰桂芳也是不得己。

这世道如熔炉，人命似草芥。

她一个戏子，又是女子，若无一点自保的手段，早就被周围环伺的虎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乱世里，死个戏子算什么？

她眼神沉了下去，咬破指尖，以血在镜面上缓缓勾画。

红袍鬼王原以为这不过是个不知死活的凡人，正打算待自己恢复几分元气，便吞了她补益自身。

不料一道强大的禁锢之力骤然从镜中涌出，将她死死锁住。

她心中骇然。

莫非看走了眼——这女子，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她被困在此处，纵有万般挣扎也是徒劳。

既然无法脱身，倒不如静守原地，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