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双生花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滚油。

这声惊呼瞬间引爆了全场。

“什么意思？你是说……”

“那个男人负责双手，那个女人负责踏板？”

“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思议：“疯了！简首是疯了！钢琴演奏是毫秒级的艺术！大脑控制手和脚都要经过长年的训练才能协调，现在居然要把手和脚拆分给两个人？”

“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延迟，声音就会彻底崩坏！”

“而且他们还贴得那么紧！那个男人的手臂根本施展不开！”

评委席上，赫尔曼的嘴角抽搐着，露出一种看见脏东西般的极度厌恶。

他双手抱胸，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冷哼。

“这就是所谓的‘凡人’的挣扎吗？”

“以为靠这种低俗的肢体接触就能解决技术难题？”

他侧过头，对着旁边的亚当说道：

“看着吧，亚当。这种‘两人三足’式的游戏，在幼儿园玩玩也就罢了。这里是肖邦大赛！”

“只要第一个音下去，他们就会原形毕露。那种拥挤的坐姿会让他们的发力完全变形，声音会像烂泥一样糊在一起。”

“这就是一场闹剧。”

“一场令人作呕的、名为‘爱情’的马戏团表演。”

亚当没有说话，但他眼里的轻蔑也毫不掩饰。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钢琴是一项孤独而精确的艺术。

这种像连体婴一样的姿态，除了哗众取宠，没有任何技术价值。

然而。

舞台上的两人对周围的噪音充耳不闻。

沈澈的手指放在了黑白键上。

陆清月的脚掌贴紧了踏板。

“咚——”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全场闭嘴。

不是什么炫技的狂想曲。

也不是什么陌生的改编曲。

依然是那一首。

肖邦《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浪漫曲。

也就是十分钟前，陆清月刚刚弹过，被赫尔曼贬低得一文不值的那个乐章。

“疯了吗？”

“用同样的曲子挑战？”

“这是在自取其辱！”

台下的议论声刚起，就被接下来的琴声硬生生掐断了。

变了。

完全变了。

同样的谱子，同样的音符。

但在沈澈的手下，那个原本凄美、哀婉的旋律，突然有了一种名为“脊梁”的东西。

陆清月坐在旁边，浑身一颤。

她太熟悉这个旋律了。

这几年，她弹过无数遍。

每一遍都是在想他，每一遍都是绝望的独白。

但现在。

沈澈的左手在低音区铺陈出了一种厚重得如同大地般的底色。

那种力量感，顺着琴凳，顺着两人紧贴的手臂，首接传导进了陆清月的身体里。

他在告诉她：

“别哭。”

“不用一个人扛。”

“我在。”

陆清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的右脚下却没有丝毫迟疑。

延音踏板踩下。

那是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沈澈的音色刚要变冷，她的踏板就立刻送上一层温暖的泛音包裹。

沈澈的情绪刚要爆发，她的踏板就精准地切断余音，留出一片令人窒息的留白。

原本被赫尔曼诟病的“凡人的软弱”，此刻变成了“凡人的坚韧”。

原本被嘲讽的“儿女情长”，此刻变成了“相濡以沫”。

这一刻。

这首曲子不再是肖邦写给初恋的青涩情书。

而是两个历经生死的灵魂，在废墟之上重建的誓言。

亚当站在舞台一侧，原本轻蔑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清月的脚。

她只踩了右边的延音踏板。

因为坐在右侧，她根本够不到最左边的柔音踏板。

没有柔音踏板的辅助，肖邦那种如梦似幻的弱音怎么处理？

稍一用力就会变噪，稍一收力又会虚。

只要有一个音符处理不好，这首曲子的意境就全毁了。

可是……

亚当猛地抬头，看向沈澈的手指。

那双手，瘦骨嶙峋，苍白无力。

但在触键的那一刹那，却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

极轻。

极柔。

哪怕没有踩下柔音踏板，那琴声依然像是裹着一层天鹅绒，朦胧而深邃。

“这不可能……”

亚当喃喃自语，额头上全是冷汗。

“纯靠手指的控制力来代替物理踏板的机能？”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精度吗？”

赫尔曼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听出瑕疵。

他想找出因为缺少左踏板而导致的音色生硬。

可是没有。

根本没有。

原本他认为的“凡人的恶臭”，此刻变成了一种恐怖的洪流。

那不是孤独。

不是痛苦。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支撑”。

沈澈负责根植大地，对抗风雨。

陆清月负责在枝头绽放，极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