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夜夜与坟土尸气为伴？自然，也有些祖传的土夫子世家，自有他们避祸保命的门道，那便另当别论了。

高豪杰带着人匆匆赶到九叔所在之处，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农人们将锄头、铁锹高高举起，怒吼声一阵高过一阵，被围在**的九叔几人显得束手无策。

高豪杰心头一沉——坏了。

师父向来不擅长应付这般场面，何况这群庄稼人正在气头上，道理哪还听得进去？

这田地本不是这些农人所有，而是乡绅老爷的产业。

可地主收租从不管年成好坏，无论丰歉，该交的租子一粒也不能少。

世上的地主，有善有恶，但再善的地主，也不会因天灾人祸就免了田租。

眼前这群人，无非是怕今年颗粒无收，自己却还要背上沉重的租子，这才急红了眼。

恰巧，这片田地的主人素来名声不佳。

正因如此，农人们才如此惶急——他们深知那乡绅定会借这场灾祸落井下石，将他们买去为奴。

需知，奴仆之制，至今仍明载于律法之中，未曾废止。

那地主乡绅会将沦为奴仆的他们塞进酒坊，当作牲口般使唤，首至力竭而亡。

最可怖的是，一旦身为奴仆，所生的孩子便是“家生子”

。

世代为奴，永无脱身之日。

这便是最令人绝望的、人为铸就的命运牢笼。

如此境遇，叫他们如何冷静得下来？

高豪杰略一沉吟，心中有了计较。

此事他不能亲自出手。

身为道士，做这等事并不相宜。

那么谁来做才合适？

自然是秋生那位旧相识，董小玉了。

身为厉鬼，恫吓凡人应是她的本行，只是不知近来她境况如何。

高豪杰寻她不着，秋生却有办法。

想到这里，他立即返回寻到秋生。

秋生听闻师兄问起董小玉下落，只当私情败露，神色扭捏。

可听得高豪杰说此事十万火急，便不敢多言，当即动身，果真寻来了董小玉。

令高豪杰意外的是，董小玉竟藏身于山神庙的神像之中！

若非秋生指明，高豪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此处。

此地并非那些泥塑木雕、毫无灵应的荒僻庙宇。

这是九叔所在的天地，山神土地，皆有其位。

一个厉鬼与山神争抢香火，岂不是自寻死路？

谁知董小玉却说，这座山早己是空壳，山神不知何年何月便己遭诛灭，神位虚悬多年。

百姓供奉的香火，大半被修炼有成的精怪鬼魅分食，至于山神像，更是鸠占鹊巢，成了妖鬼盘踞之所。

她亦是赶走一只恶鬼后，才在此暂享香火的。

听得高豪杰需她相助，她极讲义气，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道长放心，您吩咐的事，我必定办妥。”

见董小玉如此干脆，高豪杰便安了心。

身为道士，协助厉鬼施展些小手段，非但毫无难处，甚至可称得上得心应手。

约束道士不为恶的，是门规戒律，亦是本心道义。

而高豪杰，恰是个懂得变通之人。

他深知，唯有依势而行，方能将心中认定的公道与正义推行下去。

……

酒泉镇东，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深院里。

此间主人，正是镇上闻名的那位地主乡绅。

其祖上曾在任家镇捐得一个漕运相关的小吏官职，借此发家，置下良田百顷，成了殷实户。

正当他盘算着再捐个官身光耀门楣时——得，大清国亡了。

亡便亡了，他倒不甚在意。

祖产留下的田地，足够他逍遥两三辈子。

更有一桩隐秘生意，利润较之烟土犹有过之：那便是贩人。

一个健壮劳力，价码不菲。

故而，当他听闻义庄那位九叔“弄坏了天地”

的消息时，不由抚掌，得意地笑了起来。

老仆察言观色，凑上前来低声问道：“老爷今日遇着了什么喜事，这般开怀？”

那乡绅闻言，笑得愈发响亮，眼角的皱纹都叠成了褶子。”乐事？你就不必细问了！去，吩咐厨下温一壶好酒，再配几碟清爽小菜，老爷我要独自饮上几杯。”

“是，这就去办。”

老仆退下后，乡绅往太师椅里一靠，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油光发亮的旧算盘，指尖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

“统共十六户……男丁充作苦力，女子卖入烟花巷……”

他越算越起劲，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又是一笔进账……妙啊！”

待他抬起昏花的眼睛，却猛然惊觉——窗外竟己漆黑如墨。

“怎地天都黑了？”